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WORK / 02

创作历史虚构全文

《子胥之目》

史官的眼睛,看见的是事实还是幻象?范祖禹的一生被伍子胥之目凝视,个人记忆、史学书写与王朝兴亡由此彼此叠合。

#历史虚构#史官#观看#北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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伍子胥曾经说,请挖出我的眼睛,悬挂在吴之东门,我要亲眼看见吴国的灭亡。

“可是,到了那个时候,他的眼睛还能看见吗?”小范问。

范镇放下书,惊异地看着他。良久,他说:“能看到的,他能看到的。”

“那么为什么呢?”小范心里想着,但没有说出口,只是继续把手中的纸翻后了一页。明天他就要离开汴京,回到华阳去了。范镇怕他一人行路不便,便令家中两位身形强健的仆人随行。“到了那边,立刻给我寄信。有什么缺的、想要的,也随时和我说。”范镇摸摸他的头。十岁出头的小孩面容瘦削,凹陷下去的眼眶上镶嵌着的眼球颤动了一会儿,逐渐变得湿润。

后来小范再次来到汴京,已是六年之后。又细又小的竹竿变成了长一点的竹竿,被范镇推着走进司马光的家门。“他很爱看书的”,范镇说:“也很喜欢想问题。比如,他曾经问我,伍子胥被挖出的眼睛,到底能不能看到吴国的灭亡……这样的问题啊……”

“多好的问题啊。”司马光笑道,眼看着那明珠一样的眼球一点点亮起来。“这样的问题啊……你喜欢读这些书吗?”他拉着小范来到书桌前,指着那些厚厚的、堆成几叠的书。小范看那些书时,那层层叠叠的纸,粘成了伍子胥的眼球边的皱纹。

这幅画面构成了他往后十年、二十年的梦境。那对眼球,黯淡无光的虹膜,白得发黄的晶体,和球底粘连的血管,在梦里自天上降下,晃动于他眼前。贴得很近了,才终于慢慢地、如同湖水的涟漪一般荡出纸页状的皱纹。那种纯粹的、来自虚空的凝视,没有表情,没有言语。因此那种凝视仿佛对接着永恒,暗淡的虹膜里射出利剑般的光线,穿透小范的头颅,一直射到很远的洛水里,水面溅起一片平明的天光。

他汗水涔涔地从榻上折起,躺在他边上的司马康随之醒来,带着困意捏了捏他湿漉漉的手,翻个身又沉沉睡去。

多年后,那时手上的余温已然永久消退。他在夜晚寒冷的玉堂里回忆起那段日子,写下“长忆闲中梦寐安”这样的句子,才发现即使是闲中也不得安宁。那双眼睛,梦境的常客,常在天亮前造访。它好像能看见时间,看见过往之事的真相与答案。但它只是沉默。

令人更不安的,是司马光在他的最后一个秋天说的话。那时候操劳的宰相已经气息奄奄,小范给他喂药时,他浑浊的眼球突然闪烁起来,干枯的手指用力掐紧小范的手臂。

“我看见它了,淳夫。”他从嘴里艰难地吐出几个字:“它也看见我了,它说……”

“它说了什么?”小范忙问。

司马光的喉结动了几下,但最终没有说话。与此同时,他眼里的光芒逐渐熄下去,再也没有重新亮起来。

那时候,他听到了什么呢?

即使过了六年、七年,即使再过十年,小范也常常想到司马光的未尽之言。有时候他在平明的梦里看到伍子胥的眼球时,甚至觉得它边上添了另一只眼球,同样的暗淡、干枯,眼角堆着树皮一样的皱纹。

这样的凝视,到底能看见什么呢?是看见真的东西,还是看见好的东西?或者什么都看不到,或者看到了也无力改变。如果改变不了的话,为什么还要继续看呢?

小范这样想着,天也随之亮了。

此刻是十年后的暮春。他的船正停泊在汴水中,等待着玉堂之上的宣判。

“放在这里就好了,多谢您。”范冲说着,从怀里掏出一些铜钱,塞在乡人手里。然后他指挥着家仆将那口棺材抬进寺里。

昨天夜晚,伴随着流星的降落,范祖禹闭上了他的眼睛。他不算老,眼皮并没有太多皱纹,只是安静地覆在眼球之上,掩盖着那已经失去生机的物体,成为骤雨中最后的、温存的保护。

范冲跪在榻前。他攥紧拳,又无力地张开,伸出手去触碰父亲冰冷的眼眶。他好像在期待那种熟悉的凝视:父亲睁开眼,用鹿一样的眼球看着他。好像从没有过执念,好像从来都有着执念。释然还是怨恨,他忽然意识到父亲一次都没有和他提起过。

那种他以为熟悉的凝视,其实竟是陌生的。

范冲的眼泪一滴接着一滴,滴在南地潮湿的泥里。

那些眼泪后来随着流水的重刷,混入大江。也许是范冲最终将它们解释为怨恨的缘故,它们像伍子胥的怒涛一样吞没了整个王朝,也吞没了范冲自己。他最终被这股洪流冲到江南,然后从中提取出存有父亲旧貌的眼泪,像打磨水晶一样,打磨成王朝崭新的眼睛。它锐利、情感充沛,宣称代表着唯一正确的事实,而它的瞳孔始终扩散着,茫然地盯着江水。

它什么也没有看见。

全文结束